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,來推測中國的互聯網巨擘的。但這回卻很有點出於我的意外:一是他們竟能如此堂皇地揮動法律的權杖,二是中國的用戶竟能如此長久地忍受這無聲的桎梏。

凡有人的地方,便有了牆。先前是土牆、石牆,如今卻是代碼砌成的牆。牆上開一扇窗,美其名曰「服務」,教人看見裡頭彷彿有些光亮,有些聲響,便以為得了自由。然而窗是釘死的,鎖鑰攥在造牆者的手裡。你若有心窺探自家的物事,甚或想拆下一塊磚來,那便是「繞過技術保護」,便是「侵犯產權」了。

這大約便是「進步」的代價了:我們從田地的佃農,化作數據的佃農。舊時的地主收租,總還要見了穀子,量了斗升;現在的平臺卻不聲不響,將你的言語、記憶、悲喜,一併囫圇吞進肚裡去,連皮帶核,不吐渣滓。你若問一句「這是我的麼?」他便捧出那萬言的使用約款,密密麻麻,都是「歸屬平臺」「嚴禁逆向」。於是你便啞了——原來你日夜耕耘的這片數字田疇,竟從來不是你的。

倒也有幾個不甘的「傻子」,偏要造幾把鑰匙,想開那扇本應屬於自己的窗。他們聚在名為GitHub的市集上,將圖紙公開了,手藝傳授了,分文不取,只道是「物歸原主」。這自然觸了造牆者的逆鱗。於是律師函如飛蝗般撲來,罪名是頂好的:「危害安全」「破壞生態」。安全是誰的安全?生態又是誰的生態?大約總是那牆內之王的了。

可笑的是,他們一面封了市集,砸了鑰匙,一面卻將牆築得愈發高了。牆裡積著數十G的「記憶」,臃腫如腐屍,搜索不得,整理不能,活人倒要教死物拖垮了。你若要清理?他自有那「弱智」的笤帚予你,掃來掃去,灰土仍在原處。你若要搬走?那便是叛逆了。他們怕的,哪裡是「洩露」?怕的是你竟能自由地出走,怕的是你這「數字農奴」,竟想帶走自己種的糧!

於是我們便看見了一齣滑稽戲:號稱「互聯」的網絡,竟築起最高的牆;名曰「開放」的協議,卻落下最沉的鎖。B站的API成了「非公開的秘藏」,微信的數據庫化作「私有的疆域」。開發者成了「盜火的普羅米修斯」,用戶倒是那甘願被縛的「美杜莎」——不,連石化的權利也沒有的,只是一串沉默的、不斷生成數據的字符罷了。

我曾聽說,古時有匠人,為貴人鑄劍,劍成而自盲,恐其再為他人造利器。今日的巨頭,豈非亦是如此?他們將自己鑄成了唯一的劍,卻要天下人皆成瞎子,不再識得別的兵器,甚至不識得自家門上的鎖。可惜這時代,終究還有幾個不肯盲目的匠人。

代碼可以被刪,倉庫可以被封,但那些圖紙早已在無數硬碟裡生了根。殺不死的是人心深處那點念想:屬於自己的,終該有權帶走。 這念想如今微弱如螢火,在鐵屋的壁上撞著;但倘若有朝一日,千萬點螢火都燃起來呢?

救救數據……